最后一个军礼之后 ——对深圳当年基建工程兵302团的追忆

2018.07.23

编者按:

在第91个建军节即将来临之际,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出版的《当代》杂志2018年第4期刊登了由杨黎光同志采写的报告文学《最后一个军礼之后》,记载了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的前身302团成建制转业深圳之后,参与了深圳经济特区的建设,传承“铁军”精神与“拓荒牛”的基因,不畏艰辛、攻坚克难的故事。

杨黎光同志为中国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曾经担任深圳特区报业集团副总编辑兼深圳特区报副总编辑、深圳晚报总编辑。1990年从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走出迷津》《大混沌》《欲壑·天网》等部。发表有中短篇小说、散文、评论、报告文学、电影剧本、电视剧本等。为了挖掘第一手资料,杨黎光先后多次深入罗湖棚改项目采访。

最后一个军礼之后对深圳当年基建工程兵302团的追忆

文 | 杨黎光

本文于2018年4月在《当代》杂志发表。

人类文明的进程,革故鼎新,滔滔奔涌,但就其终极指向而言,基本上还是沿着不断提升人类福祉的横轴持续演进。

毕竟,文明的动力,源于人,并因人而进步。

而在这幅绚烂绮丽的文明图景中,城市,或许就是其中最动人心魄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几乎所有具有人类意义的进步与发现,也都在这方天地酝酿衍生的。而开始城市化以后,几乎所有重要的历史事件,也无不以此为出发点,或在此划上它令人惊叹的句号。

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出现于迄今约5000多年前的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在那儿由苏美尔人创建了最早的城邦国家,后逐渐发展成城市的雏形。苏美尔城里逐步集中了政治、经济、宗教和集市中心。这就逐渐形成了城市的两个核心功能:城,政治的、宗教的;市,经济的、贸易的。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的石头古城。

差不多在相同时期,古代印度河流域也出现了高度发达的城市文明——摩亨佐达罗和哈拉帕两个城市,它们分别位于现今巴基斯坦的信德省和旁遮普省,考古学家们认为这是一对姐妹城。

在中国,考古界公认最早的城市,坐落在山东省日照市的五莲县丹土遗址。据考,属于龙山文化晚期的一座城镇的雏形,距今有4800多年的历史。而洛阳,是可以考证的中国最古老的都城,建城史4000多年。夏、商、东周、东汉、北魏、西晋等朝代曾建都于此,有“九朝古都”之称。虽然中华文明史中的许多远古时期的城市都已经消失了,但现在仍存有战国以前的城市:陕西省的咸阳、河南省的商丘、河北省的邯郸、山东省的曲阜等,这些都是有着数千年建城史的古老城市。

2013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专家,向新华社记者披露了一个重大考古发现:经过发掘,于1998年发现的安徽含山凌家滩原始部落遗址,是迄今为至考古发现中的中国最早的城市遗址。这表明中国早在5500年前就出现了城市,从而使中国产生城市的历史,向前推进了差不多1000多年。凌家滩遗址位于长江、淮河之间的巢湖流域。据考古专家描绘,现在被大片庄稼覆盖的凌家滩,在远古时期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城市。在这个遗址中,发现了居住区、庭院区等,房子带有明显的城市规划和精心设计的痕迹,养殖业、畜牧业、手工业都初步形成了规模。

这一发现的重大意义在于,中国城市文明的起源,或许远远早于人们过去所作的估计。专家认为,凌家滩古城展现出的失落久远的灿烂文明,将可能使中华民族文明史,由“上下五千年”延伸到七八千年,甚至上万年。

当然,最后做出的定论,还需要考古专家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研究和论证,从而求得学界的公认。

这些都是古代灿烂的文明。但要说,当代世界上最年轻的都市,恐怕大家疑义都不大,它就是处在南海之滨的这座高楼林立,有着一千多万人口,却只有短短不到四十年历史的——深圳。

30多年前的深圳车站。

1979年3月,中央和广东省决定将原宝安改县建市,至此深圳市诞生。1980年8月26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在深圳设置“经济特区”,1981年3月,深圳市升格为副省级城市。

经过短短几十年的建设,深圳市已被国务院定位为“全国性经济中心和国际化城市”,成为与北京、上海、广州并称“北上广深”的中国一线特大型城市。

自1979年3月至今,深圳的建市史还不到40年。如今当之无愧地成为世界上最年轻的生机勃勃的“现代都市”。

如今,在我们眼前拔地而起的是一座极具现代化特质的城市。从一个当时人口只有三四万的边陲小镇,到今天人口高达1100多万,GDP总量至2017年底已达2.2万亿,超过了广州,逼近了香港。进出口总额超2.6万亿,连续25年位居全国第一。1980年香港的GDP总量达467亿人民币,而当时的深圳仅仅才3亿,还不到香港的一个零头。如今不到40年过去了,深圳的GDP总量已经与被称为“东方之珠”的世界金融中心——香港,只有小小的一段距离了,超过是很快的事了。

高速发展的深圳。

凝望着夜空,40年前那些岁月的片断与细节,已经渐渐隐没在时光的流逝中了,那些已在时光中写就的闪亮诗句,却仍在眼前的楼宇间吟诵。城市的存在与发展,不但使各种充满想象力还是创新力的合作成为可能,更重要的是它极大地优化、提升社会资源的集聚方式和整合效率。

空间集聚也许是城市最常为人们所提起的显著之处,城市正是依靠这种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方式,引领了人口、资本、技术和各种相互作用下最具效率的发展模式。

俯瞰人类历史的由来往返,我们就会发现,在每一个生产力和人文品质跃升的阶段,其实都是内生于城市化进程的革命性推进。

正如美国学者格莱泽在《城市的胜利》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城市放大了人类的力量。

而被马克思称之为“一百多年创造的财富,相当于人类几千年创造的财富总和”的现代化,只要深入它的历史肌理经络中去探视,我们也会发现,它的发展递嬗成一种我们称之为“城市化”的东西,自始至终都是它的发展动能和外在彰示。

没有佛罗伦萨、威尼斯、伦敦、曼彻斯特、巴黎、柏林,甚至鲁尔、格拉斯哥,不知道我们又该怎样谈起这一段人类历史最为辉煌的时光。

事实上,正是这一大批如雨后春笋般地产生的现代都市,将欧洲这片已在中世纪泥泽里酣睡太久的大地,轰然推进了这段命名为“现代社会”的眩目时光,进而将“世界精神”带到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令人目眩神摇的“城市化”步伐,在给人类带来福祉的同时,也带来了城市发展的种种“外部性”问题,比如人口膨胀、畸形发展、环境污染、交通拥堵、违法搭建(在国外即是贫民区)、环境压力、卫生难题和安全威胁等等,并催生了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即所谓的“城市病”的产生。而“城市病”的产生,又严重制约了经济的发展、城市的繁荣和人民的健康。

人类为解决“城市病”带来的危害,付出了极大的成本和代价,至今仍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但人类治理“城市病”的努力和探索从未停步,并持之以恒。

漫画:城市病。

中国,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开始了为实现现代化的改革开放。四十年来,在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推动了世界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飞速发展的“城市化”,这一宏图被学者们称之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城镇化进程”。

迄今为止,中国平均每年仍有接近2000万的人口,以各种形式进入城市,中国城镇化总人口已超过7亿。联合国划定100万以上人口的城市,即为特大城市。而中国100万以上人口的城市,已经有100多座,还有2万多个大小不一的城镇,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中国大地上。

40年来,中国几乎所有的大中型城市、县城、集镇(即是人们所说的一、二、三、四线城市),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城市面貌和人口结构的变化。这种飞速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规划滞后、管理粗放、空间老化、城市生态失却活力等等问题,并以一种外人难以想象的速度与力度,降临到这些似乎才刚刚进入“城市化”的人们头上。

“城市病”,是一个世界范围的人类课题,但由于我国经济基础单薄,聚居人口众多,城市化进程太快等原因,使得我们不但遭逢西方积淀已久的那些城市“通病”,更有源自本身发展基因而充满着中国特色的个性问题。而这些问题,有时候会以灾害的形式危害社会和群众。使解决问题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紧迫。

为此,当初在推进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城市的管理者、规划者、建设者和学术界的许许多多有识之士,又都投入了治理“城市病”的行列中,在进行不懈地努力和研究,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解决方法。政府部门更是为治理“城市病”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就这样在不断地解决问题中前进。

而作为中国经济特区——深圳,又面临着新课题的考验。

治理“城市病”是一个新课题。

2015年12月20日,在深圳光明新区红坳村发生了一起特别重大滑坡故事,它“重大”到什么程度呢?让我们看一看它所造成的破坏,据国务院事故调查组在2016年公布的调查报告中指出,在滑坡经过的土地上,除摧毁了22栋楼房,还死亡了73人,有17人受伤,4人失联,90家企业受到影响,直接经济损失达8.81亿元。

这场后来被称为深圳光明新区“12·20”特别重大滑坡事故的起因,竟是由于城市高速建设中所产生的淤泥渣土受纳场。

2016年的2月16日,是大年初九,新年假期过后刚刚上班的日子。有一小队人马出现在深圳罗湖“二线插花地”的几个片区。他们是深圳的大型国企、上市公司——深圳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公司的班子成员。领队的是时任董事长辛杰。

2016年2月,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班子成员调研罗湖“二线插花地”。

所谓的“二线插花地”几个片区,却居住有8000多户,9.3万人,俨然一个内地县城规模。可这里的建筑,地处特区管理线(深圳人习惯称之为“二线”,“一线”为深圳与香港的边境线)与行政区划线不一致形成的管理“真空地带”,危险边坡随处可见;特别令人揪心的是,经过调查评估,这里是原特区内唯一的“广东省斜坡类地质灾害高易发区”“消防安全隐患高危区域”,发生垮塌诺米骨牌效应及火烧连营的安全风险极大。这里是深圳的一个特殊存在,也是经济特区在高速发展中,多年所形成的一种现代“城市病”。由于体量庞大,解决极为棘手。

“12·20”特别重大滑坡事故发生以后,城市的管理者们开始举一反三。深圳市委市政府决定,立即推动这块“二线插花地”棚户区的改造。

其实,很早政府就想改造这块地方,曾与多家大型房地产企业联系,但都因为困难太大,而没有房地产企业敢接手。如今,站在解决城市难题,消除城市重大安全隐患,“治理城市病”的角度,政府推出了“政府主导+国企承接+保障性住房”的非市场开发的模式。于是,深圳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这家始终参与深圳城市建设的大型国企,带着一种历史的责任感走上了一线。

2016年4月28日,乐游娱乐网站集团与罗湖区签约,成为罗湖“二线插花地”棚改承接主体。

我们说,万丈高楼平地起,无论最伟大的建筑,还是最伟大的城市,它的最初都是从铺路石子开始的。都是由建设者们,一砖一瓦一石子开始建设起来的。面对深圳这座璀璨的城市,人们不能忘记当初的建设者们所做出的贡献。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吸引了我的目光。因为,深圳乐游娱乐网站集团非一般的国企,他们是最早进入深圳的二万基建工程兵的队伍,在深圳这座现代都市的建设中,他们是从最初的铺路石子做起的重要建设者,这座城市精神和品格的形成,都有着他们的影子。

此时此地,我想起的了他们脱下军装,敬最后一个军礼后的转身……

我觉得,从人的角度看,可能有三类人,对深圳城市精神和品格的形成,起到了主要的作用。

一类是体制内的精英官员,他们是城市的管理者。他们的存在不但确保了深圳的发展方向,而且为深圳提供了一条稳健且富有弹性的发展路径;还有一类,我们姑且称之为寻梦者,他们在不同的时间阶段有不同的面貎,前期可能是不甘于原有生活谋求别样新生的迁徙者,后期更多的可能是致力将自己的梦想和技能,寻求栖息地的创新者。他们的存在,为深圳贡献了源源不绝的创新动能,和突破固有计划樊篱的决绝勇气。

但深圳的城市文化当中,显然存在着另一种精神来源。

1982年以两万人建制入深的那批基建工程兵,是否已经被我们广泛忽略呢?在习惯的看法中,他们对于深圳确有贡献,但囿于这群人所从事的职业范畴,他们对于深圳的城市文化品格,不可能有明确的精神注入。

基建工程兵留影。

事实上,这也是我关注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发展轨迹,最为关键的动因。因为我始终相信,基建工程兵作为军人本身的精神格调,它在30多年的时间长河中,已经将勇气、担当和荣誉感等一系列精神元素,连同他们的青春时光,如同河流般汩汩注入深圳这片热情的土地。它的存在,不但为深圳的发展,贡献了另一个不可或缺的动能。更为重要的是,它将深圳的发展拖离了平庸的泥淖。

其中,基建工程兵302团,也就是如今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的前身,他们九死一生的生命轨迹,恰恰为我提供了最好的观察样本,形象地诠释了这种精神格调,在势不可挡的市场化浪潮中,如何为我们绘画出一个明亮的样本。

在今天,即将迎来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和深圳经济特区成立四十周年之际,回顾这段历史,我觉得无论是对一个人,一个城市,一个国家,都有其不可忽视的历史意义。

让我们回头看看,这一段离我们还并不太远的历史……

来自责任的出发

上了年纪的深圳人都会记得,1982年的深圳,有一条绿色的河,流淌在深圳的大地上,而在它们流过的地方,就会神奇地生长出高高的楼,宽宽的路以及各种各样漂亮的房子……

多年以后,基建工程兵出身的邓发金,已经记不清很多历史细节了,曾经的一切在岁月的浸泡下,渐渐的,漫漶不清了。但如果你与他谈起36年前1982年的那个深秋,他的耳畔就不由自主地响起了列车车轮敲击铁轨的声音,多年了,这样的声响,似乎已经跟那个秋天紧紧地黏在一起了。以至于多年以后,只要一提起1982年,他记起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不可避免地响起“咣当、咣当”的声响,一直留在细节的所有角落。

“我们是从湖北荆门漳河边的一个由机械厂改造成的营地迁过来。”邓发金依然了望到,漳河对岸村庄时时升起的炊烟,以及低矮砖房上空随时变幻的云朵。“那时的部队,也会开拔到其他地方进行军事或者民事工程的建设。但转了几个月一年半载的,就会回来。”所以漳河边的这方小小的营地,似乎就成了邓发金关于营地的所有记忆了。

1979年,一切的美好似乎已经开始萌发,虽然美好的传导需要一点时间和恰当的方式,但站立在漳河边的他,已经呼吸到不同以往的空气,清新而且充满想象的可能。

对于邓发金来说,一种已经摆放在眼前的可能是,他和他们的基建工程兵302团,即将开拔深圳,一块号称“经济特区”的试验田。

但无论是他,还是他的302团的战友们,能准确念出“圳”(Zhen)字的正确读音的真的不多,他们都把它读成了“深川(chuan)”,这让邓发金说起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这种不好意思比起他们心中的忐忑,根本不算什么。

1982年冬,2万基建工程兵奉命奔赴深圳建设特区。

一段无法揣度的未来,一个尚难确认的深圳。

302团团长田守臣是去过深圳的,所以他能准确地念出“深圳”的读音。当然,关于那片即将进入自己生命的土地,所有的消息都来自,包括田守臣在内的先遣组,似是而非的传达与宣传。

那些影影绰绰的传说,只是拉大了邓发金他们的想象空间,作为军人的他们,中央军委和国务院的决定才是最为关键。

简单的逻辑思维是这样形成的:特区是试验田了,在这里将生长出很多不同的种子,将这样的种子播撒到全国,一个更加美好的中国就出来了。而党中央和中央军委命令他们去参与这个试验,所以他们责无旁贷使命光荣。

1982年的10月国庆节刚过,1000多人的团队就陆续开拔了,团领导的意思是要让邓发金他们成为第一支进入深圳的工程兵部队,中央军委从全国各地调集了8个团的基建工程兵入深,支援地方政府的基础建设,“军队就是这样,干什么都要较劲儿”。

两万多的工程兵到底坐满了多少专列,后来的统计据说有100多个专列,而在这100多个俗称闷罐车的专列中,有一个窄窄的座位是属于邓发金的,在他的身边是长长的一溜战友,他们正襟危坐,军容齐整。

闷罐车缓慢前行,从湖北荆门到深圳,如今高铁恐怕只要几个小时,而他们走了整整四天。近100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并不容易,有时邓发金也会透过对面那个小小的车窗,看看轨道旁快速掠过的风景,过去、现在、未来,在不绝于耳的“咣当、咣当”声中,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纠缠拼接在一起。

时隔多年,现在想起来,那时的中国,留给他的也是如此这般疾驰而过的印象,阳光以一种精致的方式,将来路一寸一寸地铺满。

南方之南的深圳,是邓发金此行的终点。

30多年前,市政工程公司的驻地全景。当时这里属于上步区猫颈田。

302团精心策划的计划并没有完全实现,到了深圳,车站里已经有了太多和邓发金一样穿着军装的人,折叠成方块的被褥,也整齐划一地背在身后,成群结队的,逶迤而去,成为了入秋时节,深圳永留史册的一幕风景。

而就物理形态而言,深圳作为一座城市的历史,恰恰就是从这一天翻开了新一页。

像一条河,翻腾在那个中国历史的勃发时节,而当它和其他的几条河流汇合的时候,深圳这座神奇的城市,就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瑰丽的可能性,无穷无尽。

邓发金后来也问过自己的战友,你们会想到过自己的未来,会跟这片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么?他们都说,根本没有想到。因为军人嘛,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自古如此。

邓发金也没想到。荆门的漳河,即使在1982年的这个金秋十月,也是邓发金了望的方向。他更没想到,在他步入退休年纪的时候,深圳,这一片土地会成长为中国第三大、亚洲第八的城市,而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一部分的302团,也会蝶变成一个市值超过257.93亿的上市集团公司——深圳市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它在股票市场的简称为:乐游娱乐网站集团,代码是:000090。

可当年整个302团1000多人的队伍,进入深圳所带的全部现金,只有52800元,就是这点钱,却让管财务的陈云涌,担心得足足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时任团政治处主任的汪家玉,为此甚至还为陈云涌派了两个“助手”,看守这点家当。

所有抒情与温暖,都只是停泊在多年以后的回望里,而那时的出发,对于无数像邓发金这样的军人来说,只是一种责任,那只是他们的天职,恰恰就是服从命令。

我从安徽来深圳工作以后,除了很短一段时间是在红岭中路上班以外,我的职业生涯几乎全部都在福田景田片区度过,因为报业大厦的几幢写字楼都在这儿。红荔路和香梅路交界处,由原深圳市委书记李灏题写名称的市政大厦,更是无日不曾路过,但我真的不知道,它最早的名称叫——猫颈田。

1983年9月,302团全体官兵在荒草丛生的猫颈田狮岭山驻地西南侧山坡召开“302团集团转业暨深圳市市政工程公司成立大会”。从此拉开建设深圳的序幕。

直到我跟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几位老工程兵攀谈时才明白,而他们之所以知道这样的地名掌故,则完全得益于他们曾经的身份:中国基建工程兵31支队302团。

还是邓发金对于那段历史记得清晰些,他介绍说,“当时接待我们302团的深圳市政府有关人员,将我们带到了现在的香蜜湖路口,抬手一指,指着北边一座小山头,告诉我们团长田守臣说,田团长,你们的驻地安排在那儿。”

后来邓发金从当地的老百姓那里打听到,这座山也是有名字的,叫狮岭山,很好听的一个名字。

当时的狮岭山上,一棵棵桉树密密麻麻地竖立着,还有许多不能准确叫出名字的,各种灌木零零落落的参杂其间,高高的荒草都有一人多高了,整座山坡上没有任何一处能称得上是路的地方,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穿行其间。邓发金知道,那肯定是植树人踩踏出来的,而并非某种刻意的人为。

山坡的中间,有一块显然是深圳市政府特意平整的空地,这就是特区给他们302团安营扎寨的地方。当时整个特区都在基建的初期,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住人的房子。基建工程兵,早期自己住的房子当然是自己盖了,给了地方,就是给了扎下来的基本条件。如是,最初他们住的都是简易的房子,自己盖的新时期的“棚户区”。

建设深圳之初,基建工程兵住在大棚里。

在湖北荆门,10月被称为金秋,一年当中气温最好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可没有想到,一到深圳,亚热带的气候,太阳竟然火辣辣的。战士们只好各自在不同的树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憩息地,三天四夜的旅途,大家实在都有点累了,即使赤日炎炎,除了团领导还在那里开着会,其他人都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进入深圳的第一天,是在一片树荫下度过的。

邓发金告诉我,当时他尝试换了几个姿势,但始终没有入睡,似乎什么都想,什么也都没想,但他就是睡不着,怔怔的,眯着眼睛望着头上的太阳,看着它慢慢地幻化出各种各样的光晕。正午的气息,统治了天空与大地。

站在狮岭山上,邓发金往南望了望,越过现今已经是高楼林立的深圳市中心——福田,当时除了荒岗就是一块一块的稻田,远处一条逶迤弯曲的河向东流去,他却分不清“哪里是属于我们深圳的,哪里是属于香港的”。曾经听团长政委说过,深圳是边境城市,离香港很近,有时近得扔块石头就过界了,但此时此刻的他却不知道,哪里才是传说中的那个香港。

这种证实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那个星期天,他和战友们终于去了一趟罗湖桥,在桥头拍了一张照片,他的手刻意地指向了香港方向,仿佛在定义什么……

那一天,面对着香港。当时的邓发金根本无法想象,在他们的身后即将发生着什么,30年后,他们的眼前究竟会崛起怎样的一座城市。而在这30多年中,自己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了建设这座城市上。

他只知道,他来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就注定要发生。

那个中午,无数刚刚进入深圳经济特区的基建工程兵,一定也有人和邓发金一样,缓缓地转动着自己的脖颈,以便让自己仍未适应的眼光,温和地放落在这片的陌生与荒莽的土地上,而,一座传奇的城市,正在沉入他们双眼,那多少夹杂着忐忑和憧憬的世界里。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对于未来的深圳和中国来说都是。

而一股黎明晨露般的清新气息,也已经在这片沉睡已久的大地上,开始流转、弥散……

最后一个军礼

我不知道,军旅生涯以及校园生活,是否已为所谓的意识形态所塑造,以至于很多人会将它刻意存放在,自己的生命记忆最高的那个位阶上,并将所有的美好灌注其间,一生呵护。

或许军人,向来就为荷尔蒙所着力浇注,所以它在展现这种奇妙特征时,有着更为显而易见的激烈与豪迈。几乎每一个退伍军人,都会无比清晰铭记自己告别军旗,摘下领章的那个日子,那个场景,历久弥新。

比如,基建工程老兵向远新。

他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1983年9月15日,整个302团集体转业的日子。

1983年9月,基建工程兵改编大会。原302团长、市政工程公司经理田守臣宣读国务院、中央军委23号文件。

“仪式就在狮岭山一个刚刚推平的山头上,主席台就在现在深圳市政大厦生活区30号楼那个位置。”向远新介绍说。

上午9点,集体转业仪式正式开始,全体起立奏国歌,团政委霍云震宣读中央军委、国务院的集体转业命令,然后就是升军旗、奏军歌,“4个人踢正步,走向主席台前的旗杆,升起了军旗。”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个世纪了,向远新描述接下来敬的最后一个军礼时,依然难掩内心的激动。“是团长田守臣下达的口令:向军旗最后敬礼!礼毕后,我看到很多战友眼睛里都闪着泪花,团长喊礼毕的时间,也比往常长了许多。很多战友在团长喊礼毕之后,也依然不愿将手放下,当军歌再度奏响时,啜泣声更是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军人的情感,仍然是对部队的留念。

向远新对于整个302团集体转业仪式的讲述,细致而且充满画面感:军旗缓缓降下,执旗手收旗后,将军旗认真折叠后交给了团长,而装箱是收旗的最后一个环节。

整个仪式很是隆重,当傍晚他们站立在狮岭山的山头上,心情仍是复杂的。

转身之间,他们似乎就已被时代推向了又一个前途未卜的境地,拆下帽徽领章的他们,其实很难全部领会他们的新身份——深圳市政工程公司的员工,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邓发金也好,向远新也好,依旧睡在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分别的集体通铺上,依旧苦苦地思索着,这个名叫深圳经济特区的地方的内涵与意义。

而那个晚上,田守臣也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作为一名有着20多年军龄的老兵,突然摘下帽徽领章,心中的那份不舍与眷恋自不待言。但在这个夜晚,他考虑更多的是明天队伍的早餐在哪里呢?

当时的302团只留下146万元的固定资产,20.8万元的流动资金,这就是集体转业后,深圳市政工程公司1680名干部职工,和数百名家属的全部家当,一个人仅仅可以分到100多块钱。

以前虽然艰苦,但在部队并不需要去考虑吃饭问题,田守臣他们要做的只是把上级下达的任务完成好就行,早餐自然会有人送到,而现在他们就像一个断了奶的孩子。

睡不着干脆披衣而起,踱出门外的田守臣多少有点意外,月光下霍云震也在楼底儿抽烟。

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他们俩人就在树底下,你一根我一根地抽着烟,并没有太多的话语,要说的东西很多,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市场经济,这个将成为中国社会生活的主题词的东西,对此时的他们来说,依然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存在。

图中已经建好的楼房为公司首栋家属住宅楼。1983年8月24日正式入伙。

随后的几个月,田守臣霍云震的所有担忧得到了全面证实,公司下属工程队几乎没有一个接到工程的。田守臣看着一个蔫头耷脑的工程队队长,心里差点都急出火来了,但他知道,他不能有丝毫发火的表现,因为他是公司的主心骨,他一倒,队伍也就散了。

市政公司的老员工曾经跟我讲过一个细节,他们说,当时因为没活干,员工们的工资,基本上都只能向银行借贷,有的每月只能发30块钱,效益最好的也不过是每人每月80块。

或许,此时此刻,我们才能逼近脱下军装的那一个夜晚,田守臣和霍云震他们为何会有彻夜难眠的煎熬与思索。

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的历史档案中,我们找到了这样的记述:这些脱下军装的昔日的英雄营长连长们,为了给公司找活干,为了给员工们找饭吃,他们几乎跑断了双腿,看尽了各式各样的眉高眼低,受尽了各种各样的闷气甚至屈辱。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即使小到给生产队装电表,为当地农民建小楼,给香港人搞装修,建别墅,修厕所,他们都会干。只要有活干就行,什么活都接,什么活都干,目的就是希望被市场认同,拿到更多的工程,取得好的效益。

这是另一种方式的“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些省略了细节的历史,没有详细向我们介绍当时这些脱下军装的军人,在中国市场经济的萌芽期,是如何以一种军人独有的坚韧与勇气,去开辟一条此前他们完全没有走过的道路的。但他们留下的实绩,却为我们打开了充分想象空间。

让我们难堪的是,当时代转动它庞大的身躯时,它总是将一个个难题,毫不留情地甩给我们。此时,再坚持一会儿,也就成为了一种必须,有时它甚至是我们对抗难题的惟一手段。

而再坚持一会儿,来自坚韧的心脏,更来自某种信心,或者说信仰。

同样出身基建工程兵的段亚兵,后来做到了深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我一直为他始终不渝地以自己手中的笔,唤起深圳人对基建工程兵的关注所感动。他的坚持,避免了这段雕刻着深圳城市精神的工程兵历史,湮灭在时间的灰尘中。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笔,在那个时代,不但将基建工程兵的事迹四处传扬,而且将一粒粒高贵且充满无限可能的精神种子,在深圳这片改革热土上广为播撒。

他写过很多关于基建工程兵的报告文学,但他从来不认为他随后的作品有超过1985年他与另一位深圳著名作家吴启泰,合作写的《深圳,两万基建工程兵的苦痛与尊严》。他说,任何文学作品只有在它面世的那个时代发生碰撞时,才有可能真正彰示它的力量与意义。吟风弄月,或许可以在艺术上达到一个高度,但那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他说,我只想我的笔,对接上我所处的这个时代,和我周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以及他们的痛苦与尊严。

段亚兵曾送过我一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一次次翻阅过全书或其中的重点章节,不知道为什么?阅读中,我总是会想起影响了一代中国青年的前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部作品,也是我来深圳初期读的,让我知道什么叫城市精神和品格的作品。

一种依稀仿佛的精神伟力将所有的坚韧、勇敢和爱联结起来。

另一种精神皈依

随着岁月的流逝,2017年,我送别了不少相交多年的朋友。于个人印象而言,深圳实验学校创校校长、深圳实验教育集团管委会首任主任金式如的告别仪式,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金校长也是我多年的个人朋友,记得那年他退休后,我还专门请他老夫妻俩吃过饭,以表示我对他的一份敬意。可是,如今斯人已去,我们已经阴阳两隔。

9月15日那天,来自世界各地的深圳实验学校校友和社会各界人士,将深圳市殡仪馆一号厅挤得水泄不通。正如翌日相关媒体报道的那样,来的每一个深圳人,都向这位深圳教育的开拓者做最后的致敬。

深圳实验学校现任校长衷敬高在告别仪式上的致辞,“他像蜡烛,滴尽了最后一滴泪”,令人无不为之动容。而金校长的儿子金闪伦的回忆,则让我们对这位32年如一日,耕耘在深圳教育界的拓荒牛,有了更深的了解。但所有这一切,都比不上我在殡仪馆门口看到的一幕,一位位拖着行李箱或者背着背包,从世界各地飞来,一下飞机就直达殡仪馆的实验学子,那份深情和敬意更印象深刻。

我相信,这是另一种更为真实的表达和致意,它更为形象地诠释了一位将毕生的精力献给了教育,献给了孩子,献给了学校的校长,所有的高贵与荣光。

深圳市天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陈德伦,有一次跟我闲聊的时候,谈到了与金式如校长类似的另一个追悼会——他们的302团团长田守臣的追悼会。

“老团长去世的时候,很多转业回到内地的战友,也都从各地赶过来。1990年的时候,交通远没有现在方便,有从云南过来的,有从湖北过来的,听说都坐了好几天的车,刚下车脸都来不及洗一下,就赶来参加老团长的追悼会。市政大院的追悼会现场,一下子涌进来近两千人,有的与市政公司做过生意的香港老板也挤进来了。”陈德伦介绍说。

陈德伦说,战友们对老团长的敬意确实令人感动,但他自己认为,老团长真的配得起这样的尊敬和爱戴。

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完成改制的深圳市政工程公司,在度过最为艰难的创业岁月后,在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渐渐步入正轨,市场开拓与市场营收呈现了稳步增长的良好势头,但此时,他们的老团长却累病了。

作为基建工程兵302团最后一任团长,作为改制公司后的首任经理,他因长期的过度操劳,积劳成疾,得了重症肝炎,不得不入院治疗。

原302团团长田守臣在“八一”军旗下留影,告别20多年的军旅生涯。

消息传来,整个市政大院顿时陷入了一种空前的惊慌之中,主心骨病了。邓发金说,以前的人与现在的人观念是不一样的。现在的组织领导,他们更多地承担的是机构业务方向的设计和推进监控,“但我们那时不是这样想的,是老团长把我们带进深圳的,团长不但是我们业务上的领导,他更是我们精神上的领导,是我们精神上的梁柱子,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这种关系。”邓发金的说明,让我对于老团长病倒入院的消息传来,在市政大院所引起的震动,有了更真切的体认。

一位记者曾经回忆起这样一件事,他当年到市政公司大院,采访基建工程兵改制创业的情况,除了采访公司领导田守臣,也需要跟一线员工谈谈。田守臣对自己的员工可真是了如指掌啊,一听说要采访谁,他根本不用查,脱口就能给你指出哪一位员工住在几栋、几单元的几层几号房,末了还能告诉你,这个人大概什么时候在家,“你上去敲门就行”。

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在工程兵改制而来的那些公司采访时,记者们可以明显地体会到,那里的文化与其他地方不同,那里的人际关系也与社会中的不同。如今,我们很多住了十年八年的房子,很有可能都不知道隔壁邻居是谁。但像田守臣这样的,在各个工程兵大院里,比比皆是。你想想,他们是坐同一个车皮来的人,在一个营院里共同生活了几十年,我们外人真的很难全面理解他们这种“同气连枝”的真情实感。

对于老302团的这些老部属来说,他们从来都认为自己的团长就是他们的主心骨,是精神支柱。“那一年我们在建深圳南头直升机场的时候,有一个夜晚刮台风,临时值班室被刮倒了,整个工棚都塌了,老团长也被埋在里边。但第二天就看到他系着绷带出现在施工现场。理性上是一回事,至少在情感上我们很难将老团长与‘生病’‘住院’什么的联系起来,所以消息传来整个大院上上下下真的惊呆了。”邓发金说。

但这一次,田守臣真的病倒了。

应该说,当时市政公司上上下下,都在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挽救自己老团长的生命。推荐各种民间偏方,介绍各类专家医生,邓发金说,当时公司办公室隔三岔五就会进来一位工程兵老兵,拿着一个电话号码或者一个地址什么的,都想让自己的老团长重新站起来。而公司也多次以组织的形式从北京、上海请来专家进行会诊。

但终究回天乏力,302团的老团长田守臣,还是于1990年4月不幸逝世,享年只有51岁。

作为亲历者,陈德伦还跟我讲了田守臣临终前的两个细节:

一个是田守臣临终前向公司提出要看年度财务报表,一个是他弥留之际跟公司其他班子成员的嘱托。

1989年市政公司实现总产值1.58亿元,比1983年改制时增长了59倍,利润增长了19倍。

年度报表一般是翌年的三四月份才出来的,陈德伦介绍说,“但在病榻上的田守臣一直念叨着公司的业绩情况,所以我们让财务连续加了几个班,把财务报表整理了出来。当时老团长已经看不清字了,我们在他的耳畔说财务报表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妻子,要她念给他听。当一个个数字报给他听时,我真的看到了笑容从他的嘴角一点点地漾上来,最后他还说了一句,‘兄弟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啦’。”

陈德伦介绍说,当听到老团长最后的这句话时,他的眼泪噌地一下就涌上来了,为了不影响老团长,他跑到院子里的大树底下大哭起来,“多少事一下子就全涌上脑海了,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啊!”

另一个细节则是,在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天,了解到相关情况后,公司几位主要负责人结伴到医院更来探视他。当时他刚从昏迷中醒转过来,精神状态稍微好了一些。眼睛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听觉、语言表达却都还好。

他请求大家介绍公司最新情况给他听。最后,他对大家说:“你们要加强团结,别忘了自己都是老工程兵,互相支持,齐心努力,把公司的工作搞得更好。”

陈德伦记得非常清楚,此时的老团长努力地张开双眼,脸上也刻意地绽放出笑容,用尽全力将自己的话表达得更清楚些,“说得很慢,他想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

这,就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翌日噩耗传来,公司上下无不为之动容……

陈德伦说,有时老团长也会跟我闲聊,他说公司这些人,很多是他从湖北带过来的,我不能对不起他。

后来,陈德伦自己也当上公司的老总,这样让他有了更好的视角,去认真审视自己的老团长。

他说,老团长的一些做法,现在看起来,作为对一个现代企业管理的方式,今天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他真的把公司上上下下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他自己的兄弟,他是以一个命运共同体的认知来经营公司的。

一座城市的伟大与否,在于生活其间已经认同了它的价值,并自愿以一种命运共同体的态度来与这座城市生死与共。

而万万千千像田守臣金式如这样的人,不但标高了我们这座城市的人文高度,更为重要的是,他以自己的所作所为,为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提供了某种价值样本,而且开启了自己的精神皈依之旅。

瞄准一个城垛口

1999年7月21日,上午9时30分,深交所二楼交易大厅。

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鲜明生动的笑意,即使是溽热的七月,前来参加乐游娱乐网站集团上市仪式的领导嘉宾,都不约而同地一色西装领带,楚楚衣冠,加上大厅中间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也不停滚动着“热烈庆祝‘深乐游娱乐网站’A股股票隆重上市”的字样。

周志明是少数几个有幸在现场,见证了集团公司上市敲钟的员工代表。周志明事后对此的描述是:庄重、热烈和充满仪式感。

整个上市仪式的高潮毫无疑问是敲钟环节,“大家情不自禁倒数起来,5、4、3、2、1,喊声刚落,‘深乐游娱乐网站’三个红色大字连同股票代码‘000090’,以及20.8元的开盘价,嗖的一声就从面前电子显示屏上集体弹了出来。整个大厅,包括深交所工作人员、国家省市证管办领导,当然还有我们公司的代表,都热烈鼓掌祝贺。现场的氛围真的挺感染人的,公司代表好几个人脸上都流着热泪,很忘情,当然兴奋!”

1999年7月,“深乐游娱乐网站”股票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

这是1300多名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员工翘首以待的时刻,但对于原302团老工程兵员工来说,这样的时刻对他们意味更多。

15年的风雨兼程,15年的披荆斩棘,15年的筚路蓝缕,只有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这里面的眼泪与笑容,痛苦与尊严,挣扎与豪迈。

周志明说,1983年改制以后,为了适应市场化运营的需要,公司也大幅地引进各方面的专业人才,但老工程兵依然是公司的中坚力量,“而且我个人也有充分理由相信,那一天他们是最开心的一群,九死一生走到这一天真不容易。”

周志明所说的“九死一生”,就是在市场经济大潮中的“九死一生”,也就是整个302团的“九死一生”。

从零起步,从为当地村民装电表为港企修厕所开始,他们以一种军人特有的拼劲与坚韧,和着泪,也流着血,一步一个脚印,先后承建了深圳直升飞机场、深南大道、滨河大道、北环大道等深圳市主要的三条大道,还有区的一些主要交通干道,承接了笔架山水厂、盐田港后方市政排污工程和福田河改造等市政建设项目,将精神化为一种现实的力量,硬生生从市场中冲杀出一条生路来。从此前单纯的施工建设企业,逐步发展成为以建筑施工、地产开发和城市服务横向联合、纵向一体的三大主业。

1993年10月20日,公司实行股份制改造,深圳市市政工程公司正式更名为深圳市乐游娱乐网站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1993经深圳市人民政府深府662号文批准,由原深圳市建设(集团)公司(现更名为深圳市建设投资控股公司)作为发起人,将其由基建工程兵302团改制而成的深圳市市政工程公司(现更名为深圳市市政工程总公司),以及包括深圳市香蜜房地产开发公司(现更名为深圳市乐游娱乐网站房地产开发实业有限公司)在内的六家市政公司全资子公司合并重组,同时吸收定向法人和上述六家公司内部职工参股,组建了深圳市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深圳市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以后,在新领导班子的带领下,公司一方面通过各种方式,以现代企业制度为标杆,持续推进公司的规范化治理。另一方面通过多番科技创新,不断提升公司的竞争能力和适应能力,逐渐成为了深圳乃至全国的明星建筑企业。

1992年度就被国家建设部、国家统计局评为“中国建筑施工企业综合实力百强第一名”。

1993年1月,又被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家建设部、国家统计局评为“中国500家最佳经济效益建筑企业一级第一名”。

……

随着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的迅速崛起,也吸引了不少专家学者的关注,他们试图以某种方式深入地解剖它成功的原因和独特路径,但他们无不面临一个问题,那些花花绿绿的企业理论似乎都“套不进来”。

乐游娱乐网站人却自有自己的解读路径,你可以不完全接受他们的解读方式,但它却很好地概括了乐游娱乐网站独特的企业基因:军魂。

你很难为“军魂”下一个全面且没有遗漏的定义,或者为它注解一个全面准确的内涵,但它确实存在!存在于军人的心中。

2016年,很少接受媒体采访的华为创始人任正非,罕见地接受了新华社记者的专访,在谈到华为的成功经验时,他用了一句话来概括:几十年我就瞄准一个“城垛口”冲锋。

这句话后来有很多人从不同的角度,对它进行了解读,但这些专家学者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任正非,也是一名工程兵。

关于深圳,关于这座城市的种种传奇,相关的解读与诠释已经太多了,但就我个人而言,这些理论至少缺乏了一个维度:他们很少关注到,作为成建制进入深圳的这个人群——基建工程兵,以及他们已经用青春与生命,贯注到这片土地的精神血脉。

是的,任何时代都会遭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又会以大同小异的形态,在不同的地方予以呈现。如何化解这些难题,标刻了你的成就高度,而解决问题是否达到帕累托最优,又取决于你面对难题时的思维逻辑和基本方法。

军人,作为人类一个独特的群落,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它显然已经沉淀了很多属于它自己的思维逻辑和基本方法。

上市第二年,“深乐游娱乐网站”被权威机构评为2000年最具投资价值的50只个股之一,这自然又是一个传奇,但至少在乐游娱乐网站人看来,它又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逻辑结果。

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有一个名叫毛泽东的伟人,他为认真这种精神品质,提供了一句广为流传的话: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而我相信,当专注与认真,为爱与坚韧等所护航的时候,它的旅程将无远弗届。

关于荣誉感的另一种表达

虽说乐游娱乐网站集团是个A股上市集团,组织架构和领导选拔与当年改制时,已有了明显的改变。按照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官方的说法是,要解决乐游娱乐网站“外部市场化,内部传统化”的痼疾,实现公司与市场更好的对接。集团总部员工进行了双向选择,整个乐游娱乐网站集团有700多名员工,实质性地参与到“三项制度改革”中来,接受了这场“暴风雨式的冲击和洗礼”。

事实上,这一场“暴风雨式的冲击和洗礼”,只是乐游娱乐网站集团面向越发激烈的市场竞争,不断提高学习先进企业锐意革新的缩影。

没有一流能力,就不可能有一流的市场地位,而一流能力的炼就,只有心怀忧患锐意革新苦练内功。

一流的战士,才有一流军队;一流的武器,才有一流的攻击力;一流的战术,才有一流的胜绩。

这也是“军魂”在新时代的表达。事实上,除了以组织变革促进内部人才成长外,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还在科技强企、商业模式变革方面全方位出击,朝着一流国企的目标坚定迈进。

乐游娱乐网站集团三大业务板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业务布局上,从“市政+房建”向“市政建筑施工、房地产开发、城市综合运营”等三大领域全面拓展。

为此,他们还围绕建筑施工、地产开发、城市服务三大主业,充分发挥产业协同优势,坚持“城市级”发展思路,围绕城市所需,发挥乐游娱乐网站所长,围绕城市和区域的整体发展目标和规划,与合作伙伴共同打造产业链生态圈,为城市、社区、客户提供一揽子系统解决方案,努力成为满足城市多层次需求的城市综合运营商。

而在企业内驱动力上,乐游娱乐网站则着力于科技强企,以前沿技术引领企业能力进步。

乐游娱乐网站集团是广东省内首家设立博士后工作站的建筑施工企业,除了与清华大学、同济大学建立技术战略合作伙伴外,还在1994年率先成立了企业内部的乐游娱乐网站市政研究所,每年按集团总产值的2%拨付科研经费,致力于建筑技术和建筑工艺的研究。短短几年,就在新技术、新工艺、新材料、新设备等方面,推出30多项创新成果,涉及产值3亿。而1995年成功研制开发的GT-20混凝土养护剂,和1997年成功研发的水泥仝抗折强度增强剂,更是填补了我国国内空白,成为了业界的一段科研佳话。

是的,即使没有这些动作,从表面上看,乐游娱乐网站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在军人眼里,一城一池,岂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他们心里从来都是:心怀天下。

情怀诠释家国之思

在董事长辛杰亲自带领整个班子考察完罗湖“二线插花地”棚户区改造现场后,决定参与投标。2016年3月31日,对于乐游娱乐网站集团来说,肯定是公司历史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天。经过了竞争性谈判招标,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被确定为罗湖“二线插花地”棚改项目的承接主体。

关于这一点,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负责外宣工作的万红金,有着特别的认知。

他说,在那半年内,公司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包括《人民日报》和中央电视台等在内的多家央媒上。加上省市等地方媒体,“那半年内,至少有500篇关于罗湖棚改的报道中,出现了有关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的事迹。仅董事长的专访也有五六篇,这实在是近年来,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少见的新鲜事儿”。

媒体报道罗湖棚改。

一个棚户区改造项目,为何令乐游娱乐网站频频登上各大媒体的头条呢?

这还得从震惊中外的深圳光明新区“12·20”特大滑坡事故说起,为了避免类似特大安全事故的发生,深圳市委市政府决定启动安全危险程度更高、影响面积更广和居住人群更多的罗湖“二线插花地”棚户区整治改造工作,而作为棚改模式创新的最后一环,深圳在服务承接方面创造性地提出国企参与的环节,并由此形成了“政府主导+国企实施+保障性住房”的独特模式。

这样的棚改设计,既有力提升了棚改效率,也确保了整个棚改的公益性,兑现了政府的民生承诺,确实有着极大的创新示范意义。

但问题是,罗湖“二线插花地”片区情况复杂,且由来已久,2004年,罗湖区通过“净畅宁”空楼行动拆除了77栋违法建筑,但因政策遭到绝大多数当事人抵制,致使后续拆除工作难以推进。2010年,罗湖区里多次跟几家知名地产公司协商,希望承接“二线插花地”改造,这些公司均不愿承接。相比较城市更新项目,棚户区改造的利润率非常低,在此背景下,有什么企业愿意来参加到这项具有超强挑战性的工作呢?

当深圳上下还在为此做出各种各样揣测的时候,乐游娱乐网站集团通过系列招标程序被确定为罗湖棚改项目承接主体的消息震撼出炉了。

乐游娱乐网站,35年前那支调入深圳的基建工程兵队伍再度横空出世,站立在睽睽众目之下。

大家带着惊叹,也带着强烈的问号。

为什么?

媒体也纷纷把话筒递到了当时乐游娱乐网站的当家人——董事长辛杰。

是情怀,更是责任!

这是媒体记者读解到的潜台词,但在辛杰那里,他选择了更为质朴的表达:这是你所在的职位决定的,你坐到这个位子上,你就必须去干一些事情,罗湖棚改是将政府力量与国企力量相结合,为重大民生工程提供有力保障。国企是政府之手的延伸,是政府功能的放大,是推进现代化建设、保障人民利益的重要力量。辛杰是基建工程兵的后代,他对于责任与担当这两个词的含义,有着自己的理解与表述。

本文作者杨黎光(右二)到罗湖棚改现场采访。

“作为基建工程兵‘拓荒牛’精神的传承者,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过去30多年在我市许多重大基础建设和急难险重任务上,都是政府最忠实的伙伴。国有企业、尤其是竞争领域国企,既拥有市场化运作机制,又能不折不扣执行政府指令,这在罗湖棚改得到了充分体现。实践证明,政府+国企的组合能够攻坚克难,能够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能够让政府放心,让市民满意。”

辛杰接着说,“之所以我们全力以赴做好这个项目,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是一家国企,是一家从基建工程兵蜕变而来的国企,承接这样的项目是它的题中之义。干国企这份活,你应该把人民群众利益放在首位,有责任、有担当、敢作为,就这么简单。”

从2016年12月20日,罗湖棚改项目正式启动,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完成93000多人的搬迁安置,关停门店1128家,妥善分流师生3236人,以“零事故”的最高安全标准拆除房屋1283栋,并迅速推进土地入库、规划审批、施工许可等法定程序,并于2017年12月28日正式进入施工建设阶段。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创造了 “全国棚改最快签约”“全国棚改最快搬迁”“全国棚改体量最大、进度最快拆除”,再一次刷新了“深圳速度”、体现了“深圳质量”。

从客观上来看,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的加入,不但最终促成罗湖棚改实现了模式的创新,而且也为国企的角色注入了更多的内涵。

从1982年到2017年,中间的时间跨度恰恰是35年。

从302团决然南下参与特区建设,到302团的“后裔”衔命承接罗湖棚改项目,在这里面,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可以命名为担当与使命必达的精神。

《庄子·养生主》中有这么一句话: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后人将这句话的意思概括为一句成语:薪尽火传。

201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时代的巨轮也将我们推到了一个全新的时代,35年前那支身穿绿色军装的基建工程兵,在完成了新旧动能的转接以后,与我们一样又站在了一个新时代的起跑线上。

乐游娱乐网站集团将以怎样的一种面目,进入又一轮四十年呢?

参与棚改的举措似乎就是一种说明,就是一种答案。

2017年10月17日,原深圳水务集团的董事长韩德宏调任乐游娱乐网站集团董事长,而辛杰则调任深圳地铁集团任董事长。新到任的韩德宏到岗的当天就到罗湖“二线插花地”现场办公。薪尽火传,新一代的乐游娱乐网站领头人接过了薪火。

杨黎光采访韩德宏董事长。

2018年的1月9日,我与韩德宏董事长相约于他的办公室,进行了一次深入的采访。采访结束后,他送我走到大厅时,特意在乐游娱乐网站集团LOGO前面停了下来。他说,乐游娱乐网站集团的LOGO是由黄橙两色为主色调,这既代表了我们的国企性质,它规定了我们的责任与承担,也代表了我们有如大海般的博大梦想,它标示了我们的应有的努力和锐意创新。但我认为,在这两种色调之外,应该涂抹上一层绿色,因为我们的基因里,最为核心的恰恰来自绿军装,它不但蕴含着我们的前世今生,更标示出我们企业文化最为独特的图景:一种为家国情怀所注解的军魂。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乐游娱乐网站,这般巨轮似乎又要驶向另一个时代,另一个远方,但心中的家国,不但是他们的精神泊位,更是他们出发的逻辑起点。

由于历史沉重,中国在迈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始终步履维艰,辗转曲折,但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个文化母体当中,在这片深沉的大地上,它总能生生不息生长出一种自我矫正、自我更新、自我奋进的力量出来,并在命运共同体的名义下,在团结、同情、渴望美好事物的情绪中,产生出明确且富于建设性的内生动力,引领我们一代代人迈向清丽胜景。